〈童日草屯〉之前與之後

　　今年三月初時很驚訝地收到鎮公所圖書館的一則邀稿，寫一篇關於家鄉的散文當作第一版鎮年刊其中一篇的文章；而我在四月底的午夜才開始動筆，印象深刻的是從午夜十二點寫到快凌晨三點才作結，速度出奇的緩慢。當時寫畢校正無誤，定稿寄給主編後，我走出寢室，那時宿舍的外廊燈光灰暗靜謐無人。霎是一刻獨處的時候，很容易地心中便會開始有所思緒不斷輾轉，「夜特別容易黑，內心也容易悄悄破碎」可能就是這樣子來的吧。

　　回想起來在深夜的台北城細寫自己家鄉的事，慶幸自己還好沒有掉下眼淚，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應該還算堅強。年刊辛苦了鎮公所圖書館的人員們不斷地校稿，一次還請我幫他們看看排版，昨天收到周六就要新書發表的邀請函；只可惜明天就要上台北，只好今天把文章分享上來，當作離開前的故事吧。

　　畢竟，面對這裡，故事太多怎麼說也說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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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日草屯〉

（一）一眼草屯

　　開始感受到返家的過程就像是躺臥在某家旅店的床鋪，接著輾轉反側，陷入無數失眠的惡性循環裡。

　　公路客運也好，鐵路也好，高鐵也好，我選擇不談論它們的便捷性與價位。在兩地之間銜接的旅途當中，關於這行進的過程，地理老師會告訴我們這稱作「時空收斂」：交通工具因其速度的增進而促使兩地之間所花費的時間距離都將縮短。

　　「情感收斂」：開始長期不在家鄉的日子裡，整整不到一年的時間當中，我反而想起在返家的時段裡，我們又對於自己家鄉的事物與認同遺失了多少？安放在腦海裡的暫存檔，往往不知不覺便被迫自動更新成我們不知覺的街景樣態──於是我就成了這個家鄉的局外人之一，既熟悉卻已無法一一細數此地的變遷，關於我們的移出，他們的遷入。

　　從芒果樹下的蚵仔嗲店不再有芒果樹蔭。西堤與聚、摩斯漢堡前來進駐。新天地收攤改建為當地人不看好的寶島時代村。青年活動中心化身台灣演藝坊。閒置已久的GOGO好好百貨原址被收購而改建成為一樓作為便利超商，二樓以上作為飯店營運的高樓大廈。太平路二段上不停更迭的招牌和商家。圖書館原址將改建為老人會館。當南投縣終於開設第一家特力屋。

　　現在，我第一眼的草屯，它總只留給我深夜的面孔，白晝都得讓我度過一夜之後才得以看得清這裡的每條街道巷弄又出現了什麼樣的新風貌和地標。

（二）兒時關鍵字：921、圓環、圖書館

　　談起草屯，或許在腦海裡，記憶存留的日子無法與我的父母相較之下顯而較為長久，那些深刻的日子也總是駐留在離我現在仍舊不遠的年代裡。

　　我會最先想起今年三月二十七日早上十點多的那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以及當下一個人在他地過度想像另一處的惶恐與不安。那一天的緊繃都要等到另一端的話筒被接起，安穩而寧靜的聲音傳進我的耳裡才得以平息。因為我們都有共同並且難以捻熄的記憶在一場震盪之後深鑿埋進地底。

　　九二一的那場災難，我們全家一切安好，但同時卻也改變了無數群體的未來記憶。六歲的我被姑姑緊緊地懷抱著，所有鄰近的住戶都聚集到了圓環，凌晨時分四周無車行經，而我們眼下的世界持續震盪，天空依舊闃黑如不見底的黑洞，亦像場短暫的末日體驗。

　　當時損壞的建築物已無法計量，在我家正斜對面的草屯國小亦也被震得東倒西歪，面向玉屏路的教學大樓隔日就成為不得而入的嚴重危樓。重建之路漫長，直到我進來這裡升上小學二年級時，它們才完全地被賦予另一種全新的樣貌面對大家。而面對我家後門的鳳凰木和校園內的老榕樹依舊屹立不搖，這使我更加深信著一些事物，關於無常，關於人生裡的有限。

　　同時，在草屯國小斜坡旁一端的圖書館也在一夜之間也和草屯國小一樣成為同病相憐的夥伴；只是不同的是，它之後便要離開這裡，遷移到新建的鎮公所旁，也未曾想過它在後來會成為我高中指考前奮戰的重要基地。

　　當震後重建告一段落，人非物亦非，圓環被改建成一座意象噴水池，周圍建造了看似方便而車輛依舊停駐的破碎人行磚道，關於這些過去的記憶似乎也如這些一一更新的建物而逐漸消退，使人淡忘。

（三）____草屯

　　這是一個從即將進入二十歲的年輕人眼中所觀察到的現代微型草鞋墩，關於它在這近年來倏忽的變化。當國道六號高高橫越草屯；當中潭公路的車潮成為斷流；當草溪路上的農田日漸稀少，一一築起占地敻袤的豪宅；當有人曾在博愛路與芬草路交叉口前掛起白布條，抗拒廢棄醫療用品回收區的設立。我們並不知道這一塊土地它未來該有的走向，當我們現在幸福地能在這裡長居，我們是否也能為這塊土地付出什麼做些什麼。即使我對草屯的記憶希望停留在十年多年前的時空背景之下，我仍然熱愛現在的草屯。而未來的草屯，我們都期待，不僅只有繁華，還有居住在此的每個人所留下的想望，寫下更多元的詞彙記錄草屯，以及更多無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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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4-21 定稿

2013-09-07 刊登於草鞋墩風華年刊藝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