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墩與我的阿嬤
每當對面的國小放學,阿嬤時常走到家門外,看看另一側新築起的公寓大廈,再幾個蹣跚的腳步,眼前的新圓環不知已竣工多少年頭。在她的眼裡,也只有她明白在這個住了一輩子的草屯,有許多故事總是埋藏在心底,像阿嬤在門外種了三十幾年的石榴樹一樣,表面傷痕累累,為了保護的都是內裡結實纍纍的甜美果粒。
阿嬤的人生都環繞在草屯這塊小小的土地上,她小學沒有畢業,所以聽不太懂國語,都以台語作為溝通工具。二十八歲,民國三十八年,中華民國政府撤退來台,對她而言卻並非如此重大,阿嬤是她們家中的長女,年輕時就必須負擔一家生計。翻開阿嬤臥室裡的舊相簿,裡頭有一張黑白相片是她年輕時候與整個家族的合照盛況。她手裡抱著一個嬰兒,髮型與現今並無太多差異,然而時光變遷染白了阿嬤的髮絲,纖細的雙手也漸漸老皺如大樹粗糙的皮層,臉上多了許多歲月沾染的斑印。
「阮少年的時陣一日到暗攏愛做厝裡的工課,哪有法度去學校讀冊?」迫於當時重男輕女的年代,家境清貧且無力投注教育的環境下,只能待在家中被當僕人使喚而無法自我生活是許多當下女性的傷痛與遺憾。而這些過去留下的記憶便是阿嬤眼中被喚醒的真實寫照。
如此平凡的家管生活一數便跨過了一個世代又一個世代。五、六十歲,民國六、七十年,是台灣經濟快速起飛的時代,也是女性權益逐漸抬頭的重要時代;而阿嬤的青春年華卻早已流逝,只能感嘆她的人生與這社會無緣。但草屯當地的經濟發展速度在她眼裡卻仍然可看得清楚,她說家門外的圓環原本是一座小型的集中菜市場,如今這裡只有一個近幾年才落成的圓環意象噴水池,過去這裡人聲鼎沸的光景也只能任憑我們想像。我聽著一個城鎮的興衰故事竟像一個女人的人生伴隨無情時光奔走而衰老,令人不勝唏噓。
「你愛好好讀冊喔,按呢大漢才會有出脫。」這是阿嬤常常對我說的一句話。我聽著她的叮嚀,明白在她的背後承載著無數過去既有的舊有價值觀,關於被沙文主義的壓迫,關於當時身為女人的無助與無奈。草屯與她的人生不停在這歷史的洪流裡沖刷、湧流,阿嬤依舊持續訴說,我一邊聆聽,一邊想著這些辛酸對她而言其實早已逝去,留下的是現在與過去拆解之後所拼湊選擇的回憶。
我想這也許就是阿嬤的人生,看似簡樸單純但卻留下數道深刻而難以癒合的無形傷痕,這些記憶以及草屯這塊土地,成為了她的一輩子且難以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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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 初稿
2013/02 標題修正
101-1傳播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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